静院鸣鸡
·魏鹏·
“起来起来起来──起──来──起──来──喽──!”
春天来的时候,我家的母鸡居然打鸣了。听着这“起来起来”的呼喊,保姆就说:“这只母鸡变态啦!”
听母鸡打鸣,说母鸡“变态”,对我这个年近半百的人来讲真如大姑娘上轿──头一回。
回头一想,这只母鸡到我家已有好几年了。它原是桃园镇一个守林员家的鸡,这守林员和我父亲是朋友,父亲退休后,常到守林员家里喝酒。守林员的家住在龙河堰上,龙河两岸是望不到边际的杨树林。听父亲说,杨树林里几百只散养的草鸡,都是守林员的。
有一天,守林员给父亲送来了三只小母鸡,恰逢父亲外出旅游了,于是我就把这三只小母鸡养了起来。记得当天晚上,我到鸡圈里查看小鸡时,三只之剩两只了,另一只怎么找都找不着,但到第二天一大早,院子里依旧跑着三只小鸡,原来这只母鸡没有到圈里上宿,它就□在院角的一棵黄梅树上,仿佛还保留着它在守林员家里养成的习性。
去年中秋,朋友送我两只大公鸡,说是中秋节杀了吃的,结果吃了一只,另一只和那三只母鸡一块养了起来。有一回保姆大意没有关好院门,让邻家的大黄狗闯了进来,当时就咬死了两只母鸡,剩下的这只母鸡飞到了黄梅树上,公鸡飞出了院外,几天后才从村里找回来。
我怕再有不测,把公鸡找回后不久,就让保姆把它杀吃了。从此,我家宽敞的院落里,就只剩下这一只母鸡了。
三只母鸡时,保姆每天都能从鸡窝里捡到两三个鸡蛋。母鸡下了蛋后,就满院子“来拿来拿”地叫唤。公鸡未杀之前,一天到晚和母鸡谈情说爱,天蒙蒙时就兴奋得引亢高歌,它那激昂嘹亮的歌声,能同周围几个村庄里的人们分享。
如今只剩下这一只母鸡了,它天天栖在黄梅树上,它的羽毛和黄梅的叶子相仿佛,若不是仔细辨认,谁也看不到它栖在那里。早上太阳升到屋顶了,它才懒洋洋地从黄梅树上飞下来。飞下来也是悄无声息的,整个院落清清静静的,仿佛比没有养鸡之前还要清静。
直到有一天,保姆惊喜地从鸡窝里捡到三个鸡蛋,我才又想起这只母鸡来。然而这三个鸡蛋全都散黄了,谁也不知道是它什么时候下的。
也许这只母鸡是沉默的,即便下蛋也不四处张扬。早先三只母鸡下蛋时,满院子都是“来拿来拿”的叫声,谁也没有在意它的沉默。
它一天只下一个蛋,有时候轮到休息时,便连一个蛋也不下了。而保姆嫌一个蛋太少,往往要等到三五天才到鸡窝里捡一次。有时三五天也捡不到一个鸡蛋,便也懒得去捡了。于是它下的蛋,就被蛇偷吃了。保姆这回捡到的三个坏蛋,怕是蛇吃剩下的。也许它不愿下蛋喂蛇,也许它受不了大家对它的轻视,渐渐的,就不再下蛋了。
其实,它不下蛋也是正常的,谁家的鸡也不能每天都下蛋的,这就像诗人也不是每天都在写诗一样。
可它,可它居然打起鸣来了,是何道理?
我想,它也许是用打鸣的方式,来表达对童年在龙河堰上生活的向往吧;也许是用模仿公鸡的歌声,来寄托对被杀公鸡的思念吧;也许它像一位伟人说的那样,在久久的沉默中突然爆发了吧;也许是受不了我院落里的寂寞,或是怕我受不了院落里的寂寞吧……
总之,我不相信保姆说的“变态”。